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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记事

本文作者: 11个月前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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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记事

回想起这件事,发生在一七年三月二十号的晚上,听护士说病房要搬进来个女人。听搬进来的家属说话的口音,感觉是三门峡渑池县那边的。她看去非常虚弱,搬进来的前两天也是各种检查:CT,彩超等。我那时候整日发烧,也没有跟她太多交流。

等到检查做完,那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手臂举在头顶,眼睛半睁半闭,怔怔地看着层流床上密密麻麻的小圆孔。我这时见她手臂上有picc输液管,就知道她也是血液病,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自然聊了起来。她说话是娃娃音,并且音量很小,带着哭腔般向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她是一五年被确诊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m3)的,发现的时候身体没有任何症状,她一度怀疑是不是医生误诊了。可当时医生建议她先做化疗缓解,并告诉她,m3这个类型的白血病不太严重,情况好的话生存十年也没啥问题。

但她不相信,一方面觉得患白血病就没救了,另一方面为了省钱,也怀着侥幸,所以她在第一次住院化疗后,再没返回血液科进行巩固,在家里仍像平常一样工作。结果就在来年六月,在家突然流鼻血,止不住,再来医院检查,已经是复发了。

紧接着,她又告诉我,她是初中老师,丈夫是干铁路的,在一个小城交通部门搞技术工作。在没得病前,日子还可以,但是第一次化疗就已经花光了大部分的钱。这次复发,她本打算放弃治疗,但是鼻血止不住,全身又疼,无奈借亲戚钱来看病。

据我观查,她的丈夫很少在病床旁待,除了给她换药,陪她做检查,没事就搬个凳子坐在窗户边的低着头,要么看手机,要么默默想心事。

那个时候,医院是不让在病房做饭的。但到饭点时,丈夫为让女人吃健康点,瞅着护士们换完输液瓶和查房的时候,独自躲在病房准备食材,十几分钟就能把饭做好,通常不会被发现。而且他把那个做饭的锅放在个大洗脸盆中。

就这样治疗了有两个星期,她虽然痛苦,但并没有绝望,那个看起来老实的丈夫也有时安慰哭泣的她:这病打缓解后还会好的。

可接下来的情况并没有像预期中那样变好,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刚来的时候去女人厕所还单独弄一个大便器,接下来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整得屋子里充满了恶臭。

过了有一个月,医生早上查房时,骗她说病情有些缓解。然后便把她的丈夫叫到屋子外边,说病人身体太虚弱了,下一次的化疗可能顶不住。问:“家里还有钱吗?”丈夫摇了摇头,这时医生很平静的以他特有的职业语气说:“也就办出院吧,再这样治疗下去都是白浪费钱,咱活人日子还是要过的。”说完之后,医生转到另一个病房去了,而丈夫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儿没动。可能在想着医生的话。明确说,不是想着那句话,是那句话最直接的含意——“妻子的病已经没救了,早死就早一点解脱,只要妻子还活着,家里就不会有正常日子过……”或者说,那含意就是对妻子故世的一种盼望,对她这两年有病受到拖累的一种厌烦,一次正常人的私欲的无意表白。那个时候,我想丈夫的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个连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想法:“希望妻子早一天离开人世,这样才能让活人早一天过上正常日子。”

这时丈夫用惊慌的神色看了病房一眼。女人她正痛苦地叫着换药,他便急忙回到病房,把那个滴空的液体用手卷扯正常,眼睛有点躲藏样。可能是对于刚刚心里真实想法的掩饰,仿佛是害怕妻子能听到他心里的念想,害怕妻子会突然情绪失控,大声喊叫她看到他内心的罪过和卑劣。于是换药完后,丈夫就又独自搬个凳子坐在靠近窗户、面朝着对面街道的位置。沉默地望着窗外阴沉沉的细雨,脸上浮现出痴呆的神情。

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接下来的几天,妻子的病情更厉害了,连续不断的高烧使得她神志不清,整天说胡话,并且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会很长。还有胃出血,需要输那个白色的乳酸来维系生命。

终于,在医院待了有一个月半后,医生给他们办理了出院证,临走的时候,来接她回家的姊妹都围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丈夫盯着她那痛苦变得扭曲的脸,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医生说的话,他有好长时间一直坐在床边低头攥着女人的手,并流下了悲伤后悔的眼泪,旁边的姊妹办完出院后,都担心他的状态,催促他赶紧离开医院。

他放开了妻子的手,知道妻子的命已经完了,于是也跟着家属掂东西回家。他最后在整理的柜子时,给了我一袋子水果,并告诉我说,他们先回家休息休息,等到缓过来了再来。

其实不用说都知道,他们不会再来了,妻子的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事情发生到这里,也应该结束了,他们一家人的经历大致如此,如果不是接下来听到的闲话,可能我会永远地认为他们是和谐的一家人。

听以前跟她在同个病房的人说起女人生前的事,女人在我心中的形象突然间崩塌了。原来女人治病时候花的钱,全是他——这个老实,沉默寡言,但看起来帅气的丈夫出的。女人的工资死守着,银行卡让娘家姊妹保管。娘家姊妹从来没有实际点给交钱垫住院费,而光买一些看着比较高档,实际上价格低廉没有任何帮助的蛋白粉。除了这个,来看望他俩的同事和朋友留下的高档酸奶和礼品都被那个女人打电话让娘家人过来掂走了,剩下的就是便宜小吃食,比如说面包,水果之类的,放在床头柜的周围。

她那个娘家姊妹,看起来比较漂亮,文静。听说特聪明,学习非常好,毕业后在政府上班。她每次来医院见躺在病床上的姐姐后,都特别会说宽心话。因此,即便是素不相识的病友,她给他们的印象也完全是一副体贴好人的模样。而她看到姐夫的时候,总是问医院钱交了多少,还欠多少。

在女人快离开人世的岁月中,丈夫的好友一直劝他想开点,毕竟女人和她娘家人都那么不尽人情。还有一次就是女人怀疑丈夫在外面找女人,总是病恹恹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突然失控。

说起这,那天的事渐渐在我心中清晰地浮现。我躺在病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她失控大声哭闹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等我死后再找一个。”

听到这话,丈夫一直压抑着情感也爆发了,大声地回说到:“找,找,找,找个毛线,听听你说的啥胡话,老子为你治这病都倾家荡产了,哪有钱去找?

我当时听到这话,心里错误的想原来是丈夫找女人了,然后生怕他看到我睡醒,就又装睡着了,没想到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时都十一点,之前事的啥也忘记了。

说到这里,这件事才算真的结束。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内,我的心里总是莫名生出一种疑惑:在这世界上,有多少事是真的,有多少事是假的?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最后,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平安健康,幸福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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